不知过了多久，才长长吐一气，好久没有这轻松的觉了，看着碗底朝天的两只，耿照不觉微笑，巡视四周的目光恰恰停在墙上一柄乌黑的刀上。那很难说是一把“刀”只能从单面开锋的特征上，推说它决计不是一柄剑。

远，李寒李大侠率领的南陵游侠，乃至慕容将军，他们似已得够好了，耿照想不要如何才能超越他们所为，然而世间却污浊如故。

“为什么我们不把饭菜嚼烂了，再喂木叔叔呢？”七叔重哼一声，翻起黄浊怪。“我把饭菜嚼烂了喂你，你肯么？”“不要，那样好脏。”小耿照咯咯直笑。

终于把所有的痛苦委屈尽情宣，而不再咬牙困着自己，孤独地愤世嫉俗。诚如他对弦所说，七叔应该要有一个机会，好好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即使他的动机充满恶意、其行丝毫不值得原囿，他曾对耿照付的关怀也不会一笔勾销。

木叔叔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话，甚至连珠也不会转动，耿照记得初到长生园时，木叔叔是不会张吃饭的，比起只有单臂的七叔，双手灵变的小耿照要负责掰开木叔叔的嘴，待七叔将喂，才扶着木叔叔的下颚上下咬合，把“夹”碎。

但七叔见他从砧上取下这块铁，箝着刃浸淬火时，那神是前所未见的骄傲。耿照平生初次看到这样的神，是在养父耿老铁上，为此，寡言的瘸老兵专程将独送上朱城山，只怕埋没了他。回过神时，耿照才发现自己泪如泉涌，看着动也不动的木叔叔，让他的泪无法停住，扑簌簌地淌落脸庞。

然后再捋着颈帮忙吞咽…“七叔！”小耿照虽然什么都不嫌累，脑可不胡涂。喂木叔叔吃饭不但是辛苦活儿，饭后清理嘴角漏的残渣，更是麻烦极了，遑论这么还有几回差噎死木叔叔，怎么想都不对。

那些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一一滴都在耿照心。七叔就算骗了他，也不是在这些地方。他终于可以闭上睛，开始回忆关于残疾老人的片段。兴许是心上最大的一块病翳云消雾散，耿照清明乍现，突然发现了一不对。他睁开，掠至茅屋角落，揭开那只韦晙不及收走的隔夜箧。

“要能像劈柴这么简单…就好了。”耿照喂着苍白的乌发男，彷佛又回到昔日，能将心中的念毫无顾忌地说，木叔叔永远都不会责骂他，总是静静聆听，不会丢下他独自一人。

小男孩哈哈大笑。回忆像狼般一波波击打着他，耿照喂完了碗里的饭菜，又打开韦晙留下的箧，取他整理齐整的两大碗菜肴，继续喂，自己也吃着，把心中无人能诉的烦恼、各的无力疲惫，以及挣扎痛苦，一脑儿地向静默的男倾吐。

“一刀、一刀，再一刀…只要柴还竖着，刀就不停，劈到不能再劈为止，这不是很简单吗？世上的事，为何不能俱都如此？”

他一绝武功，来自难以解释的机遇巧合，唯独刀上的基础，是从同木叔叔玩劈柴游戏时，就已经下了的，谁也拿不走。

“木叔叔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了而已。”七叔一本正经地教训他。“我们要相信他总有一天，又能说话又能动了，他才会好起来。到了那天，你希望木叔叔开说‘我不要再吃你们俩的唾沫了，又脏又臭’么？”“不要。”

七叔将他培养成刀尸，不是为了何目的、有着什么样不堪的图谋，看着他捧那柄“初犊”时的骄傲与满足，绝不是虚伪诡诈之徒所能矫作。要如何与“柳蝉”相对，甚至是相驳或相斗，那是耿照无法逃避的困境，但就在这一刻，在这见证了他人生迄今绝大分时光的僻园里，耿照心里那个执拗地与亲长呕着气、愤怒地否定着自己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