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当夫人说她不会忘记贺金龙的赤胆忠心时，金龙从血泊中睁开睛。他的边堆满了义军战士和敌人的尸，有的互相叠压，有的互相抓着，有的还有微弱。他听了听，似乎明白了大分敌人已经离开了这一战场。刚才那一阵极其壮烈的厮杀过程，很快地回想起来，原来他刚刚派去一个个弟兄促人人赶快冲一条血路突围，官军就攻到悬崖下边，大约有儿十个官兵向上箭，使他的战士们不能抬，另有一群步兵从旁边的小路爬上来，看着就要夺占这个地方。他已经中了三伤，血很多，他手下的大分弟兄不是已经阵亡，便是负重伤倒下，在这万分危急时刻，他一心想着不让官军冲过山去追赶夫人，不断对弟兄们说：“你们很，狠。有咱们一个人活着，孙们别想过这。铁，你不能拉弓，快帮助拾箭！”他一边说一，边用全力气举起来一块石，向快要爬上来的敌人砸去，这个敌人大叫一声，向下倒去，又冲倒了后边的人，一起从陡峭的小路上跌下去，同时他自己沉重地哼了一卢，也倒了下去。官军因在悬崖下死伤很重，暂时停止了攻，只不断向上放箭，过了一阵，又来到一队官兵。贺金龙听见有人在悬崖近大声喊：

十一月初旬，崤山中下了一场雪。千峰万岭，极目一望，尽是白。第二天，天晴了，天空像海一般蔚蓝。上午，几问茅屋前静悄悄的，柴门半掩，一只小麻雀站在竹篱上啾啾叫着，房坡上的雪经太一照，暗暗化，虽然屋檐还不见滴，却有冰凌条垂挂下来。倘若你每隔一会儿仔细瞧瞧，就看见那些冰凌条在慢慢加长，增大，闪着银光，向的山上冒着白的烟雾，缭绕，蒸腾，会集成云朵，一朵朵在蓝的大海中向远飘去。

金龙拉开弓，骂：“妈的，老死你这个小杂！”随即只听嗖一声，箭离弓弦。他本来想中对方咙，但是他的气力很弱，箭到对方面前时向下落去，偏巧碰在护心镜上，他想再一箭，右臂竟抬不起来。

“没有，听说她已经往东去了。”

贺国勇又向前走几步，相距不到五十步，大声说：“八叔！八叔！李闯王突围不成，已经被曹镇①捉获，桂英已经在阵上自尽亡，你还不赶快跟我走么？”

“金龙叔！金龙叔！不要箭。我是国勇，特奉四叔大人之命，前来寻你。金龙叔！金龙叔！”

“金龙八叔，咱们都是贺家人，咱们副将大人特意命我前来救你。他要你切莫在此死守，白送命，八叔，快带着你的弟兄们跟我去，既可保住命，又有官，八叔，赶快跟我走吧，莫辜负咱们副将大人的一番好意！”

“没有，将爷。我受了重伤，怕活不成了。”

官军上又开始了凶猛攻，利用取到的火，使守军迅速死伤，攻占了悬崖。

天明以后，有许多本地乡勇和百姓来到这一带战场上寻找死伤的骡和捡取财，并从死人的上剥去衣服。他们发现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半桩孩还没有死，生得眉大，方鼻，十分英俊伶俐，有几个百姓动了好心，将他抬回山寨，救了他的命，等他能够说话以后，才知他是贺金龙的亲兵，名叫王铁。铁的伤快好时，决计往豫西寻找夫人的队，逃山寨，被乡勇追获，发生格斗，当场被杀。

贺金龙还在血，咙十分渴，声音模糊他说：“渴，渴。”他想挣扎，但是下半截被一个敌人的尸压着，使他动弹不得。他又说一句话：“只要她逃去就好了。”随即闭上了睛，昏迷过去，再也不曾醒来。

这一段故事，不久被叫编成快板，又编成莲落，在这一带山中传唱，唱了若年，激动着无数青少年的心。

小院里扫得净净。扫开的雪都堆在篱。柴门外扫了两条小路，向左右分开，过了片刻，慧英拉着兰芝，从茅屋中走来，把小麻雀惊飞了。近来夫人她们在这个山村中潜住下来，每天早饭后，兰芝坐在母亲旁的小桌边写一张“上大人孔乙己”便跟慧英来到小院中练习剑术，然后下到前川里学习箭。夫人并不希望她长大后能成为樊梨、穆桂英一人，但战争不知何年结束，也须让她学一武艺，好在戎间防护。她除有一把漂亮的宝剑外，也有一张小的桑弧弓，一些小的雁翎箭，但这些弓呀剑呀，在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上，如果说是武，倒不如说是玩还恰当一些，李来亨毕竟是男孩，也比她大一两岁，曾经几次在战场上兴奋而激动地用小弓箭伤敌人。兰芝的弓箭就不曾用过。但是她希望自己赶快再长大一，能够参加战斗，能够在危险时用她的武艺保护母亲。所以尽她小，对学习武艺却非常心。起初夫人把她喜学习武艺当了贪玩，对她说：“女孩儿家，已经十岁啦，除了认识几个字，还是学针线是正经。将来不指望你成女将带兵打仗，武艺学一就够啦，用不着天天练那么勤！”她每次听了这番话，好像受了很大委屈，把小嘴咕嘟起来。慢慢地，夫人明白了她的心愿，同时也因为她是个独养女，所以不再多叫她学针线，除掉一早一晚必须读书，早饭后写一张仿之外，其余的时间随她的意，愿习武就习武，愿玩就玩，其实，在小姑娘中，习武和玩耍是不大有区别的。

“夫人也完了么？”

由于整年过戎生活，有时还得像男一样同敌人厮杀，所以夫人边的女亲兵都是大脚。说是大脚，也不完全是大足。她们不但在当女兵前都缠过脚，而且如今也还没有自觉地反抗千百年来的传统恶习，不得不稍缠一，表示并非同男人一样。兰芝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的小姑娘，比年纪较大的姑娘们少一些幼年时的缠足痛苦。这情况

贺金龙从血泊中苏醒以后，向左右看了看，想了想，声音模糊地自言自语说：

贺金龙愤怒地说：“畜生！你休要劝老投降！咱们虽然都姓贺，同是一族，可是你们是朱家朝廷的鹰犬，我是‘闯’字旗下的战将，各保其主，路分两条。我贺金龙生是‘闯’字旗下的人，死是‘闯’字旗下的鬼，宁可在此战死，决无投降之理，快！两军阵上，休怪你八叔的利箭不认亲！”

贺金龙挥手使弟兄们暂停箭，抬起问：“国勇，你来寻我啥？是来找我送死么？”

“铁，你还没有死？”

贺金龙。夫人摇了摇，她知如今那一带全是官兵和乡勇，要派人回去是办不到的，徒然再丢掉几个弟兄，而且一定会有几起追兵正在搜索她的行踪，说不定已经来到了近。于是她下令起行，继续向河南境内奔去。

①曹镇－－指总兵曹变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