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上卿但问无妨。”

“邯郸城都传遍了。大将军可证之于平原君。”

“此话是蔺相如说的？”老廉颇板着脸。

一年多来，老廉颇肝火日旺。蔺相如不列朝会，他看着右手的空座席便直窜怒火。上相遇，蔺相如又远远躲开，竟是每次都避开了他。老廉颇劲儿大作，便对几个司下令，寻衅上卿府吏员，蔺相如来与老夫理论！饶是如此，蔺相如也还是不面，连上卿府吏员仆役也是匪夷所思的好脾气，只死活不与他府下人士碰面。威风是威风了，可老廉颇却更是憋气得火冒三丈了。无论是依行伍军风，还是依朝野国风，受辱者都必与寻衅者有个了断。这个了断，在庶民士便是决斗，在军营便是比武，在朝臣便是直面理论甚至相互仇杀。譬如当年晋国的权臣赵盾当着国君大骂臣屠岸贾，而屠岸贾便公然放神獒捕杀了赵盾一般。赵国本是晋国承袭者之一，赵氏一族历来都是军旅世家，国风刚烈民风剽悍风尘朝野多慷慨悲歌之士；朝局冲突动辄便是兵戎相见，庶民冲突动辄便是大举械斗，遇挑战而退避三舍，便会被指为懦弱不肖，从此无人与之来往。照本意，老廉颇也就是想羞辱蔺相如一番，恶气了事，绝不会联络群臣迫使赵王罢黜与蔺相或与其如兵戎相见。毕竟，廉颇是行伍的忠勇大将，蔺相如也是赵王倚重的治国能臣。老廉颇一心想的便是个不服，一心要的便是个气，最终要得到的便是个你蔺相如须得服膺老夫！然则气昂昂寻衅年余，竟是夯锤砸到了云气里绵绵无可着力，当真气死老夫也！思忖一番，老廉颇决意上书赵王：辞去这窝大将军，自请赴云中统兵大战秦军，离开这令人憋气的邯郸，从此不再见这个教人腻歪的蔺相如！否则，便是罢黜蔺相如这个门客贱人，总归是老夫与此等贱人势不同殿两立！

而位列其右，廉颇宣恶言，而上卿却回避逃匿，恐惧之情，庸人布衣尚且羞之，况于将相乎！我等为君门客，实在汗颜无地自容，今日便请辞君而去也！”昂昂一句，转便走。

思忖良久，舍人便是肃然一个长躬：“在下谨受教。”

门客舍人没有说话便转大步去了。他找到卫队，找到驭手，找到府中所有吏员仆役使女，向他们反复诉说了蔺相如的大义苦心，与卫队驭手仆役人等约定：决意遵从上卿之令，不与大将军府任何人滋生事端！上卿府邸终究是稳定了下来，吏员卫士仆役人等但在邯郸遇见大将军府中之人着意寻衅，便是远远回避开去，竟丝毫没有懊恼之情。在看重名节尊严的战国，尤其在国风剽悍决斗蔚然成习的赵国，上卿府上下人等的这退让，便令各大臣府邸与邯郸国人大惑不解，一时间竟是议论纷纷了。各府邸吏员们纷纷私相盘诘嘲笑，上卿府吏员忍无可忍，终于将蔺相如的一番话和盘托，末了便是一句慷慨激昂：“上卿一心谋国，我等岂能与上卿二心！”言谈之间，非但没有丝毫的屈辱愤激，反倒是油然生一忍辱负重而全大义的凛然之情，听者竟是无不悚然动容。

“真怪了。”老廉颇嘟哝一句，却是半日无话，连府务司何时去都毫无知觉。

这日老廉颇从武安军营赶回邯郸，一路思忖妥当，回府沐浴后换得一的苎麻布衣了书房，尚未在案前就坐，府务司便匆匆来到了。老廉颇一瞄便知他有事禀报，便站在了书案前，有事便说，吞吐个甚来？府务司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期期艾艾竟是开不得。老廉颇大怒喝，吭哧个鸟！教蔺相如割了么？府务司一惊，这才结结地说了听到的蔺相如的一番话，末了竟是面胀得通红地低下了去。

渐渐地，蔺相如的一番话便传了开去。

“自是不如秦王。”

这段时日以来，老廉颇也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同僚们的神有些蹊跷，车行于长街大，国人也都远远地避开了，再也没有那争相观瞻老元戎风采的火气了，总归是走到那里都是冷冷清清。便在府务司禀报之前，他都将这些事浑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人各有事，谁竞日只等在那里钦敬你了？府务司这一说，老廉颇便如同吞了一剂怪药，竟是半日回不过味来，

“相如言尽于此，舍人去留自便了。”

“且慢。”蔺相如一挥手“士不可屈节，自是来去自由了。然则，你只答我一问，而后去留两由之，如何？”

“在你等看来，廉颇之威比秦王如何？”

“还有谁听说过？”

“尚算明白也！”蔺相如拊掌大笑“夫以秦王之威，蔺相如犹公然斥责于天下君臣之前，而秦国大臣武士无可奈何。今相如纵然驽，何独畏惧廉颇老将军之威势哉？所念不同，所持不同。究其竟，我所念者：秦不敢加兵于赵，便是有老将军与蔺相如在也。若两虎相斗，必是两败俱伤。蔺相如回避老将军，只是先国家之急，后一己私仇，岂有它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