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在那把有白布的躺椅上坐下去，庆幸似地自语："在这里该可以有一些时候的安宁了。我一定要有一好的东西写来才好。"他微笑地闭上睛来会这安静的快乐，可是白衣青裙的影却突然闯他的帘来。

"请来吧，"她笑着说，微一排白玉似的牙齿。她退后一步，往旁边一侧，让他走房去。

"是，"她微笑地回答。"读了童话就好像回复到童年时代去了，

以后在东京的一年中间他并没有忘记这个丽的名字。

房里剩下周如一个人。他望着五十支烛光的电灯泡，慢慢地嘘了一气，又把光移去看那个画得有卉的方灯罩。

"吃过了。你给我茶来吧，"周如说着，就脱下他的太呢西装上衣挂到衣架上去。

？"

一盏绿灯罩的桌灯放在小小的写字台上，桌前面有一把活动椅。周如在椅上坐下以后，略一掉，就瞥见摊在桌上的十六开本的《妇女杂志》，是新的一期，上面发表了他写的两篇童话，而且编者在《编辑余谈》中还写了过分推崇的语句，说他是留日的童话专家。现在他在她的写字台上看见这本杂志，觉得她已经读了自己的文章，并且加以赞了，于是他的脸上浮得意的微笑，他不觉把杂志接连看了几。

"周先生没有用过晚饭吗？"侍役又问。

他常常想起她那明眸皓齿的面庞，就仿佛在黑暗里看见一线光亮。他好几次想写信给她，而且已经开始写了，但终于不曾写好一封。她也没有信来。他很想知她的消息，他鼓起了绝大的勇气，才在给李剑虹的信里，附加了一句，问到她的近况。那个前辈的友人似乎不知他的心理，虽然在回信里把她赞扬了一番，却把她形容为一个不可攀的女。这反而把他的勇气赶走了。他以后也就不曾再提起这个名字。

侍役答应了一个"是"字，往外面走了。

他这样想着，他觉得快乐从心底升起来，渐渐地在膨胀，使得他全因发而颤抖了。他静静地在躺椅上坐了一些时候。后来他实在忍耐不住，便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忽然急急走房门，往二楼去了。

"三十二号，"侍役得意地答。那个提行李的侍役已经走去了。

他正要开，但看见她的平静而带矜持的笑容，他又觉得自己的勇气渐渐地消失了，似乎这些意思她已经知了，说来反会使她笑他的浅保不过话快说又不好收回去，便改问："密斯张喜童话吗？"

他听了这样的赞语，心里虽然很兴，脸上却不敢承受的样，连忙谦虚地说："不见得吧。不过是一时胡写成的，真值不得密斯张一读。"同时他却暗地责备自己为什么写得那样慢，不曾多写几篇来。他这样想着，他的脑里浮了新近写成的一篇短文的大意，觉得如果把这个意思向她表白，她也许会更了解他，更赞他吧。

于是他带着好奇的、景慕的、喜悦的情和她谈了一些话。她的思想又是那么尚，使他十分佩服。他们分别的时候，她和他只见过两三面，而她的姓名就地刻印在他的脑里了，这是三个丽的字：张若兰。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十九号房间。他站在房门前，迟疑了一些时候，才把两指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房里的脚步声响了。他连忙往后退一步。房门打开，她现了，蒙着淡淡的绿光，她的整个带着一异样的，两只晶莹的睛喜悦的光。

但是如今他却在这里见着了她，而且是同她住在一个旅馆里。以后他每天都有机会看见她，她还说过求他指教的话。

她好像知他的心理似的，上笑着说："周先生的文章已经读过了。在报上看见广告，知有周先生的文章，所以特地买来拜读。周先生的文章真好。"

一年前的印象浮上了他的脑海。那时他刚从日本回来，在他所尊敬的前辈友人李剑虹的家里遇见了一个使人一见就起新鲜觉的女郎。这白衣青裙的装束，虽然很朴素，却有着超过那班艳装女的引力。她那双明亮的睛照亮了她的整个安排得很适当的脸庞。同时她的一举一动都保留着少女的矜持和骄傲。近几年来他的脑里装满了某些日本女的面影：那些柔媚得好像没有骨、艳得好像没有灵魂的女，他看得够多了。乎意外的，他发现了一个这样的少女。